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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6.2009

關於虛擬農業的想像或抵抗

讓我們先觀察兩種場景。

開心農場流行以來,台灣難得出現了虛擬農業熱。一時間種田(還可以偷菜)成了重要的「綠色時尚」。正當如火如荼之際,上班族以及公務員不斷地被警告,許多公司伺服器也紛紛關閉可以種菜的應用程式。最近還因為遊戲設計公司為了置入性行銷,片面把購買遊戲中肥料的價格提高近十倍,引起許多死忠農場迷的抗議。「網路農友們」紛紛在討論網站上撻伐行銷者與遊戲設計組的老大心態,甚至這樣的怒氣衝擊到實際生活內容,發起拒買置入行銷商品的活動。
再看另一個場景。帶有狂牛症威脅的牛肉準備進口台灣,大眾對於賈庫症變性蛋白是什麼,如何影響可能飲食的風險這些問題極為關心,身邊的人都成了生物科學迷,不斷轉寄各種賈庫症變性蛋白如何從牛的腸道轉移到腦部需要多少時間,以及食用之後多久的潛伏期不會發病等等資訊。間接也才從這些資訊裡面,瞭解為何進口30個月以下的小牛是「相對安全」的,以及了解草飼牛肉為何比摻入骨粉飼養的美國牛肉要安全。賣牛肉的商家紛紛掛上「本店使用澳洲牛肉」的招牌。甚至有把開心農場設計成會隨機出現「您的乳牛因為使用遭美國肉骨粉污染的飼料」,這樣的嚴肅遊戲建議。狂牛成了聯繫日常生活與虛擬生活的一部份。

這兩個場景很虛擬嗎?一點也不;但是對於真實的回應能力大大不同。我們可以看到,在第一個場景的例子裡,虛擬世界的農業景象建築在日常軌跡的空閒裡,正如我們一般在消費端看到的農業:沒有務農時可能遭受天候問題的風險,也沒有中盤買賣的剝削。只要你「按照指示」下種施肥,而沒有鄰居來偷竊的唯一「災害」,你的農場就可以開開心心,維持著愉快的心情耕作下去。除非除非,碰到這次置入行銷後廠商出爾反爾,片面哄抬肥料價格的問題,否則農業經營中可能血本無歸,被關鍵技術者「吃人夠夠」的問題,通通隱藏在美麗的「田園景象」裡而不會被發現。但虛擬農友們總算還有群起抗議的機會。看看美國牛肉問題,我們無從了解餐桌上,店家裡,甚至海運貨櫃裡的牛肉來自何種農場,我們只能在重啟談判連署的巨大門檻上試圖保護自己,而談判的行政官員不會讓你看到,這些牛肉在國際買賣中,為了換取其他交易的保證,是否從疫區裡老老實實地把牛肉牛骨分開處理,送到號稱可以提供另一選擇的消費市場裡。在絕對的禁止進口保障之前,消費者只能被動地在生活中不斷轉寄關於狂牛症的「自我管理」,甚至以開心農場虛擬地抵抗一番。

這樣的關鍵時刻,分子生物學家進一步在公共論壇上提醒大家「糧食自給」率的不足,以及「基改作物」如何可以改變傳統農作模式,減少農藥使用,提高產量,抗拒氣候變化等等好處。同時抨擊台灣的保守政策,已使發展高科技農業的契機及國際競爭力不斷流失,反而失去創造更高產值之高科技產品的機會,以及付出農藥危害環境與消費者、農民陷入經濟困境重大的代價。主要論點是,台灣不轉型為高科技業就沒有未來,包括一般操作的農業。這個建議是植基於科學家對於競爭力的憂心,但是建議出現的時間點頗為突兀。回應食物安全的狂牛效應,這個建議似乎是為了說服我們,消極抵抗的問題都來自於我們沒有技術。掌握技術之後,農業可以升級,農民可以避免天然風險,我們也可以擴大對於農業技術的談判籌碼以及反擊能力。

讓我們把開心農場的元素加進來吧。當基因改造技術需要大量資金和政策支持的時候,農民在技術供給廠商的控制之下,會不會碰到像開心農場一樣,突然漲價一千倍的問題呢?在漲價之後,農人們有沒有辦法,學習開心農場中「看得開」的玩家,一陣子放棄不種,等待廠商自然把價格調回來這樣的能力呢?當科學家在實驗室裡,以「提升競爭力」提供我們「虛擬農業」的思考模式,我們希望看到農業研究者或者官員,真的能提供非虛擬的農業研究和政策走向。以菁英模式思考的虛擬農業,可以方便地把少量的技術轉變成為資本主義遊戲裡的代幣,但是官員不能同時期待,田園裡的真實農友都等著上網摘菜收權利金就好吧?虛擬農業對於現實農業的啟示,就是認識到遊戲不是只有開開心心的農民而已,還有設計遊戲者(一如生物科技研發者)以及投資遊戲者(一如各種大型農企業);只有造成資訊的公開還有全民的參與—這裡的參與不只是知道牛肉在哪裡,還包括關切這個牛肉哪裡來,誰能管理牛肉進出口—才能夠把虛擬農業轉變成實際的生活問題,變成我們餐桌上安全的晚餐。如果等到我們只能面對帶著安全疑慮的食物(不論基改或非基改),無從選擇仍然要微笑吃下去的時候,恐怕比選擇吃牛糞漢堡的憤青還來得缺乏抵抗能力。

12.21.2008

一個問題的暫時放下

上週五到台大,去給生平第一個在人類系的正式演講。不過這個演講,受到我最近研究狀況改變的影響,不太成功。我把這次的題目訂為「從作物到燃料--台灣農業技術政治與社區發展的人類學觀察」。對我來說,想要把這半年以來台灣在發展生質燃料的政策和實作社區,對於使用的技術和策略上有些整理。因為我的題目在先前的規劃上,是處理分子生物技術以及工業轉換農產品的方式,在目前以農業生產的社區,能夠帶來什麼變化。

我以區域政治對於全球組合的想像開始,同時談到技術殖民環境對於農業運用的例子,如何為當前的生質燃料的使用鋪陳路線。進一步討論,農業技術如同醫療技術一般,從田間觀察,農場規劃,到實驗室研究的角度不同。主要的生質燃料觀察例子,我用了社區,實驗室,還有公司三個層面來看。不過我太著重在講這三個層面的發展階段以及可不可行的效益評量,對於每個類型發展的社會脈絡介紹的不夠詳細,反而失去了我原來希望談論「實際操作者對於技術的接受方式如何轉化為信仰與身體感知的非技術層面」。而實際上,這三個例子代表的是在生質燃料這個領域不同的層面:社區例子,代表的是在生產原物料的政策發展問題;實驗室層面,是在轉換技術上使用的觀點和相關技術;公司層面,是關於政府與投資者在規模上的遊說和協商過程。這些問題都應該要單獨討論,而我原先想以台灣的生質燃料發展引伸到農業技術與政治策略的討論,只能夠很片面的描述這個現象。

會後,幾個與會同學以及邀請的童老師都給了我很好的問題。有同學問,我在過程中所談的農業技術的技術層面到底為何,是純粹指種植,育種,還是包括農機,肥料,農藥,任何與作物生長與收穫有關的知識都算呢?而在這個脈絡底下,國家的生質燃料產業,與地區的有機農業,對於技術的理解與傳播是否不同。我的確覺得這個問題很大,而且打中我沒有處理的模糊地帶。我只能說,原先我以為的技術,應該綜合一點說是知識,而知識如何操作以及對誰開放,的確和政府的政策有關連。這方面要嘛我要仔細釐清,要嘛要做切割。另外有同學問,社區經驗的例子不清楚,且這些例子如何反應台灣搖擺的生質燃料政策也沒有被談到。的確,對我來講,現在最糟糕的是,原來做能源作物種植的社區都停擺了,把能源作物當作社區發展觀光賣點的社區也把這部分切割給廠商了。而這些人的種植層面,和農業技術的轉變其實沒有什麼關係,所以社區的模式空洞了起來。這變成這個計畫的致命傷。所以我能夠進一步談的非常有限。童老師問到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是我原來在訪問時沒有特別注意到的。她認為,農人對於自己種植出來的東西應該有一些延伸性的情感,身體的勞作換來的產出這樣的連帶感很強,而能源作物又不能品嚐。於是她問農人們對於把作物做成燃料這件事情,有沒有任何倫理性的討論?這方面我之前在簡短的接觸農民時還沒有直接問到,但是這個問題大概是這裡面最最人類學的問題。我發現我的觀察一直被各種「技術」的想像所掩蓋了。另外一位同學也提到,如果把農業技術人員(我裡面提到的一些重要知識傳遞者)當作傳教士,農民種植不一樣的作物或者使用不同的技術是一種宗教的改宗過程,那麼農民如何接受這種宗教的變化?(她還指出有社會結構以及組織論的兩種模式,生質燃料的發展似乎都缺乏)這也是個很有趣的問題,如果技術的改變是改宗,那麼我的回應是,神蹟是不是應該要天天發生,使得傳教士可以常常去解說他們引入的新宗教。對於神蹟的展現,什麼是可以拿來展示的,的確也是可以討論。最後也談到,從日治時代就已經熟悉的種稻技術,如何仍然可以稱為「有技術」在裡面的觀點,這也重新回到我對於農業技術的定義。

而在這次演講之後,我正式地把生質燃料的討論放下。現在目標先以兩個有機米和蔬菜種植的社區為例,來看「技術轉變」的過程。不知道原來期待我做這個題目的人怎麼想,不過我計畫把這部分的討論將來當作整個論文發展的最後部分,如果可以連的起來的話。現在,就暫時把他放下吧。

8.11.2008

青松並不輕鬆的農作分享

上星期六,在Youth Hub聽鼎鼎大名的共同購買經營者,穀東俱樂部田間管理員,賴青松先生演講。這場演講是綠色行動聯盟邀請的演講,題目沒有設定得很清楚,只是請了青松來演講。原以為他會講一些穀東運作的模式和實際需求,或者應聽眾之邀講一些在種田或者與穀東互動時的一些問題。

會場上發現這並不是預設的演講目標。實際上,他和主持的綠盟前秘書長算是學長學弟的關係,因此一開始說了很多他們當年怎麼開始碰觸環境問題的背景。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賴青松是念環工背景的;也如同他所說,在他原來念大學選志願的當時,為了離開家鄉選了成大,但是卻不覺得環境和工程應該連在一起!於是念到一段時間,他開始參與南部地區土地與水質測量的工作,並且瞭解到家裡原來坐的汽車皮椅加工生意,雖然撐起了家中的經濟,但是卻是用對於土地的污染影響換來的。

另一方面,他小時候因為父親生意失敗的關係,曾經有一段時間在台中縣一代的鄉下與祖父同住。以他的說法,就是那種好像有人把你從二十世紀,直接丟回到十九世紀的感覺。晚上如果需要把你挖起來撿菜、餵豬,就只能乖乖的去做;上廁所是沒有衛生紙可以用的。青松提到這樣的經驗並沒有嚇唬聽眾或者是自我誇耀的企圖,只是如實的陳述著就在二十年前,台灣的城鄉差距還是有很大的一段距離。

最主要的,是在大學畢業之後,他如自己所願的,想要開始做與自然接觸,跟環境教育有關的東西。一開始做過小朋友的夏令營隊的帶領者。工作可以接觸自然,又跟教育有關,非常適合他。卻在營隊結束之後,覺得山林靜的可怕,似乎沒有真正與自然實際互動的感覺。後來因為家庭需要,他甚至曾經飛到新加坡,去為父親的皮革市場的商展作地區經理。但隨後馬上就發現,他的真實生命感只有在田園裡才能發生。他回到台灣,開始尋找真的可以在自我和環境間協調的生活方式。在主婦聯盟的共同購買區域經理的職位,他找到了這個模式最接近的一次經驗。在共同購買的理念裡,物流和金流都可以做到,但是再生產者和消費者之間的「情流」卻很難出現。他自述在自己身上,有一種失速飛行的神風特攻隊,會把事情做到過頭的因子。平常的工作只是在台北辦公室編輯週報,但是他卻在週末的時候多花時間幫農民運送蔬果等需要時效的產品。在主婦聯盟期間,他還到日本進修法學。在台灣經歷了十九世紀,卻在日本又一下跳到二十一世紀的擁擠環境裡,他確定了回歸田園的生活還是他最想要的。

結果一次載運送貨品回台北的時候,在交流道附近差點失速打滑的經驗,讓他感覺到自己沈浸的是一種「夢想」,而不是實際的接觸。環保理念的實踐侷限,最終來講,可能讓自己成為一種理念下的棋子。不久後他辭去了主婦聯盟的工作,尋覓田地,開始想要作一個真正的田間管理員。

穀東起始的困難在這次分享裡沒有特別提到。但是三年左右的時間,他碰到穀東成型後的問題。對他來講,他可以驕傲的宣稱是臺灣第一個讓人覺得務農是持得尊敬的職業。但他確認為,是用自由交換了尊嚴和風險的可能。在穀東俱樂部的模式裡,田間管理員除去了風險,因為穀東會收購產出的物品;但他認為,這樣卻失去了自由。一個例子是,有一次為了一個已經答應好要作的六分地,但因為剛換過地的關係,發現播種之後雜草過多。青松花了整整三個禮拜,每天從早到晚除草。如果是自己作的田,他認為他可能就把苗耕回去,這一期不作了。但因為這塊地是穀東的託付,所以他還是不得不把這一塊地做完。這樣的交換,是用勞作交換了誠信,但是反而沒有了自己的餘裕。

最後重要的一點是,穀東方式累積起來的意義,是將消費者轉變回當事者。以前用金錢購買替代品的滿足,穀東必須親身付出才能得到--這是一條身體力行的寶貴路線。退一步來說,穀東的效果其實是先行兩步的火花。現在農村的價值,應該從農產品的價值,轉變回農事的價值,讓參與者真正交換出自己的勞動所得。這是最主要的一份收穫。青松是個天生的說故事好手,因此在訴說到自己的問題時,能夠用非常精準而個人風格的詞彙來描述。講完之後,並沒有覺得他因為這些問題而想要放棄,反而是慢慢地,更精確地找到自己的風格。

我一定會,再去找青松聊聊。

5.07.2008

關於秀明農法,與痲瘋樹

昨天在社大課程聽儒門老師講不同的農法,其中說到秀明農法有爭議的地方。今天才要去綠陣聽秀明農法的介紹,我還沒辦法評論。不過他對於這個農作法是以宗教信仰涵蓋對於農作與農業的其他面向,表示不能認同。

他認為秀明農法針對的是對於自然的「尊敬」,不對產出作任何「要求」或處理。但對他來說,農業的基本精神是「交換」:我種這些東西,跟你換另一些東西;或者是我種植的產出和你的生命經驗作交換。這樣的交換如果有個領袖存在,那就失去了對於產出工法或者模式不同而可以互相交換的意義。對於交換這個想法,我覺得可以跟James Scott講農民的道德經濟學作些對應的討論。

說到以宗教領導農業相關議題,最近聽到一個跟生質燃料有關的宗教模式:有人在投資模式裡提議,因為痲瘋樹最近火紅,它的種子可以產出大約40%的油料,因此被人大力的鼓吹來作生質柴油的原料。痲瘋樹的好處雖然有含油量高,容易種植,在土質惡劣的環境都可以生長。但是最大的困難在於,痲瘋樹籽的採收無法機械化,只能人工處理。因此現階段大部分還是種植在勞工低廉的地方。在台灣想要推展這個模式的人,想到一個奇特的異業結盟模式:他們想把這個計畫提給慈濟基金會,讓慈濟在信眾裡面推廣,每人種一棵痲瘋樹,每個禮拜拿兩顆結出來的果實到超商,然後由超商統一收集載送到工廠處理。所得到的營收將有百分之五回送給慈濟基金會。這樣的模式還真是我們這個年代才想得出來!

講完這個案例,儒門老師突然說,你們知道為什麼痲瘋樹叫痲瘋樹嗎?因為痲瘋樹果實有毒,早期痲瘋病人是以這個植物毒性塗抹在痲瘋病處,抑制病症的痛苦。因此為名。沒想到這樣的植物竟然帶著受難痛苦的名稱在世界上聞名!(想要多瞭解一點這樣的背景,但我在網路上遍尋不著痲瘋樹名的由來)

關於秀明農法,有興趣的人可以先參考紅姑親身的不賴農法體驗。